编者按
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。作为近代以来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重要参与者和见证者,上财的百年发展史既是我国近代高等教育曲折发展的缩影,又是近代社会新陈代谢在一所高校的生动反映;既是一部承载着历代上财人励精图治、薪火相传的奋斗史,又是一部不断激励当今上财人追求卓越、勇攀高峰的智慧宝库,是我们开展“四史”学习教育的宝贵资源。通过“上财人的四史故事”系列,让我们聆听历代上财人的讲述,聆听属于上财人的故事和红色记忆,感受历代上财师生与党同行、与国共进的家国情怀和奋斗精神。
口述者:刘骧(其妻邱敏芳略有补充)
口述时间:2019年6月19日
口述地点: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刘骧校友家
人物介绍:
刘骧(1930- ),江苏淮安人。1950年考入上海财政经济学院(后简称上海财经学院),1953年毕业于上海财经学院财务会计系。毕业后奔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工作,长期奋战在新疆工业经济建设的第一线,曾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计划经济委员会副主任等职。

刘骧、邱敏芳夫妇在新疆乌恰留影(20世纪50年代中期)
问:请谈谈您是怎么考到上海财经学院的?
刘骧:我是江苏淮安人,但是以前在上海渭南中学读书。1950年暑假,我高中毕业后决定考大学。那时候各个大学是自己招生、单独招生,我在一位老师的建议下,报考了上海商学院。我本来对商科没有什么特别的概念,那个时候受家长的影响,读大学是要学一门专业、技术,毕业出来好找工作。结果1953年的暑假提前大学毕业,按照学制的话,我们应该是4年,但1953年开始第一个五年建设计划,国家缺乏人才,就把1954届全部提前一年毕业,虽少学了一年,但还是按照本科毕业对待。
问:您在上海财经学院读书的情况是怎样的?
刘骧:我当时读的是财务会计系工业会计专业。学校有七八个系,如财务会计系、工业管理系、银行系等。1950年开始逐步进行院系调整,把其他大学的一些财经专业进行合并,最早并来的是褚凤仪的上海法学院,我们和他们的学生一起上课。大规模的院系调整是1952年,上海各大学校全部都调整了,复旦的财经学院、交大的企业管理系都并过来了,学校也搬到了欧阳路。我们本来就只有一个班,40人左右,院系调整后变成四个班,大概200人。院系调整以后,学生增加了很多,本来学校只有400人左右,调整后恐怕得上千人。我记得1950年年底,抗美援朝开始,学校还在中州路,学生参加军干校,也是一件大事。说起当年的老师,我们对褚凤仪的印象很深刻,他教我们理财数学,讲速算很快的。比如,100÷25=4,1000÷8=125,就是在教你速算的方法,教你算的更快。

欢迎上海法学院师生员工并入上海财经学院(1950年)
问:您对其他老师还有印象吗?
刘骧:当时的系主任薛迪符,我们对他印象一般,为啥呢?因为那时候人们印象中觉得知识分子都是比较清高的。但是薛迪符除了当老师以外,还在证券交易所做股票买卖。那时候的观念跟现在不一样,认为做股票买卖就是投机倒把。现在做股票很正常的,但当时就会觉得这样做不好。对袁孟超的印象比较深刻,他非常能讲,口才很好,教我们社会发展史。我们那时候政治课很多,不仅学社会发展史、政治经济学、马列主义哲学,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等,还学联共(布)党史。课本用的苏联罗森塔尔的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方面的著作。基本上从苏联的课本到毛泽东的《实践论》《矛盾论》全都学了,但实际上有些我们学不懂。《矛盾论》多少能听懂一点,《实践论》根本听不懂,死记硬背也听不明白,抽象的概念太多了。1951年高校开始思想改造,上面派工作组,下面派学生代表参加教师的思想改造小组。思想改造的主要内容是批判资产阶级名利思想,再就是批判崇美、亲美、恐美。那时候娄尔行在老师中思想比较开放。他敢于自我批评,所以比较突出,我们对他印象比较深。
问:据我们了解,那时候学校很重视实习,您能谈谈自己毕业实习的情况吗?
刘骧:在欧阳路的最后一学期,也就是1953年的上半年,我们就到工厂去实习了,实习期为三个月。我在上海闵行的上海电机厂实习,上海电机厂可以说是那时候上海最大的厂,电机厂隔壁是上海锅炉厂。两个厂互相配套生产发电机。我们实习是,分到各个科室、各个财务单位,对方给你一份具体工作,同时你还做一些调查研究。我在上海电机厂的电机车间做会计。读书时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,直到实习很多同学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。那时候,大学生一二年级谈恋爱的很少,都忙着学习,但是心里对谁印象好不好都有个数,到了第三年快毕业时,大家就开始交往,也都定下来了。我们俩也是在实习时开始交往的,我在上海电机厂,我爱人在浦江机器厂。
问:您能谈谈自己当年毕业分配时候的想法吗?
刘骧:当时大学毕业生是稀缺资源,很吃香。毕业生由国家统一分配,根据各个地方要人的计划,把人数分配给各个学校,再由学校分配。当时我们学校的动员口号是:哪里需要就到哪里,哪里艰苦就到哪里,服从国家统一分配。学生毕业都填了志愿表,就是“毕业生志愿表”,有第一志愿、第二志愿、第三志愿。我那时候是青年团的干部,是比较进步的,第一志愿服从国家统一分配、第二志愿服从国家统一分配、第三志愿服从国家统一分配,总之是坚决服从国家统一分配。我们追求进步,申请入党,都是非常光荣的,老干部是我们的偶像!结果,我分配到北京的重工业部,我爱人分配到重工业部下面的有色局。我爱人他们一批一共十几个人到有色局报到后,有色局告诉他们新疆有色金属公司需要人,十几个人里要去一部分人,就让我爱人去。后来又说起她的男朋友在重工业部,有色局说可以服从外调一起走。有色局跟重工业部打电话联系,说我的女朋友要分到新疆,因此我服从外调,一起到新疆来。我在北京的时间前后也就一个月。
问:你们当年是怎么来到新疆的呢?
刘骧:通知让我们来新疆,我们没二话说,打包行李就上路了。当时我们既不知道新疆具体的情况,也不管艰苦与否,就只有一个思想:个人服从国家,有困难自己去克服。那时候我们还年轻,觉得很多革命烈士,为了解放全中国,都牺牲了自己的生命,而我们并没有做出什么贡献,现在国家把我们培养成大学生,那就尽自己的能力为国家多做点事情。
一路走过来,走了很多天,经兰州、乌鲁木齐辗转。我们先坐火车到兰州,然后改坐送货的美式道奇货运卡车进疆。当时就是戈壁滩,几乎没有路,全靠前面的车走出来的车辙前进,饮食住宿也几乎没有。一路上,过了张掖、武威再往西,就没有旅馆了。到了晚上,哪里有房子、有水、有人做饭就在哪里停下来。所谓旅馆就是一间草房,地上有一个土炕,炕上有几张席子,把我们自己带的行李卷打开以后睡觉,第二天早上就收起来再装上车,在路边的小溪里洗洗脸,就继续往前走。而且路上还有乌斯曼残匪流窜,即使是来接我们的新疆干部和司机也很害怕。我们坐的大卡车一开就两三个小时,如果路上要上厕所,就敲汽车驾驶窗,司机找一个有山拐弯的地方或是一个坑坑洼洼的地方停下来,男的去这边,女的到那边。
我记得是9月30号下午,天快黑的时候到达了乌鲁木齐。我们8名同学都分配在中苏有色暨稀有金属股份公司。这个公司是1950年3月根据中苏协议成立的,算是苏联援建中国最早的三个企业之一。这个企业为中国的经济建设和国防高精尖工业,包括氢弹、导弹、卫星,做出了巨大贡献。我们中有1人去了更艰苦的可可托海矿管处,那里是绝对保密的矿山,而且是中国最冷的地方。另7个人前往乌恰,相对来说条件要好一点。直到10月中旬我们才到达南疆乌恰县境内,然后继续往山沟里走才到了康苏——中苏有色暨稀有金属股份公司康苏矿管处。

刘骧(骑骆驼者)、邱敏芳(右二)在康苏矿管处与同事合影(1953年10月)
问:请您介绍一下当年在新疆的工作和生活吧!
刘骧:一开始,到乌鲁木齐一看觉得这地方还不错,还有两层小楼。于是心里想,人家能活我们也能活。但首先遇到的问题是生活不习惯。我们俩都是南方人,一开始最不习惯吃羊肉,但新疆没有猪肉。那时候的羊肉跟现在不一样,膻味很大。到一个地方吃饭,就吃面条或是吃饼子、馕。我们吃不惯,就吃肉丝面和鸡蛋面,肉丝面就是羊肉的,鸡蛋面就是一碗面条上面放个炒鸡蛋。
刚到乌恰矿管处的时候,真是什么也没有,一片荒凉。那里就是一个山岗子,厨房连酱油都没有,做菜靠豆瓣酱调味。我们是南方人,生活各方面都不习惯。而且这里人员构成也很奇怪,多为复员转业军人和分配来的大学生,很少有汉族,都是苏联专家和维吾尔族当地人。更重要的是工作压力很大,公司所有的文件、报表全是俄文的,我们以前学的英语,俄语不大懂,只能一面学俄语,一面工作、看报表、打算盘。当时我在会计科,离不开文字,只能一面学习一面工作。我们就在那里待了七八个月,天天加班,都不休息的。1954年7月1日把我们分配到下面的一个矿上,一个苏联人是负责人,外加我们两个人做财务工作。那个地方人很少,房子更少,都没有女宿舍。我们到那里报到,组织上考虑了各种因素,让我们俩在那结婚吧。那里没有女同志,居住不便,人身安全也不能保障,我们只能结婚,住在一起。结婚时就分配一间房子,两个单人床,两张桌子,还有两个凳子,全部就这么些东西。把几个同学请来吃个饭,人事科科长做主婚人,买点花生、瓜子、水果糖,大家吃一吃,主婚人宣布结婚,然后去乌恰县民政局办手续,就这么结婚了。家里人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结婚了。但那个时候,我们也不觉得苦,只是觉得国家分派你,你如果讨价还价那就是一种耻辱。国家利益至上,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,少数服从多数。
一切为了工作。我们那时候都是一个礼拜工作六天,礼拜天还要加班。1955年我们生了第一个男孩,到1957年爱人又怀了第二个孩子。有了两个孩子,我们就不方便带了。在她快生的时候就让她回老家宁波去了,她一个大肚子带着一个娃,汽车倒火车,再倒轮船,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回到宁波。现在想想,我们实在胆子太大了。爱人把老二生在宁波,56天产假休息完马上赶回新疆,把老大老二都丢在宁波。一直到1960年,我父亲病重去世的时候,我才回了江苏老家一次。
问:您是什么时候离开乌恰的呢?离开之后的工作情况是怎样的呢?
刘骧:也是在1960年,组织上把我调回乌鲁木齐从事别的工作,我们两个人离开了乌恰。1960年因为我当矿山的宣传部长,主办一个厂报。当时我们总公司在乌鲁木齐,也办报纸,他们看我们矿的报纸办得比较好,就把我调到乌鲁木齐来办冶金报,当副总编。我到乌鲁木齐半年以后把爱人也调来了,她就在财务处。后来又做了很多工作,到1970年我被调入自治区革命委员会生产指挥组,参与管理新疆的重工业生产,负责钢、煤、电的生产。那时生产秩序很不好,但是依然要想办法保证生产。钢厂的钢不能停,那必须要有电,我手里的煤得保证电厂发电,有的时候煤最多只能支撑两天,我就要马上调各方面的汽车想办法去拉煤,大煤矿没有煤,就找小煤矿。那些年,也算为新疆的经济建设做了点事情。后来,又调我去经济委员会当副主任,兼新疆经济管理干部学院党委书记。我这一辈子都是围绕着新疆的工业,新疆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走遍了。到了1992年,我逐步退下来了。
1983年,新疆校友会成立,当时学校的副院长顾理还来新疆,我们欢聚一堂,选举金云辉当会长,我当常务副会长。1997年,我们还一起回母校参加了80周年校庆。

刘骧、邱敏芳夫妇佩戴“光荣在党50年”纪念章合影(2021年6月30日)
供稿/图:陈玉琴 审稿:喻世红 高冰冰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