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述上财“四史” | 张君一校长与上财

发布者:谷紫藤发布时间:2021-03-02浏览次数:4563

上海财经大学原校长、党委副书记张君一同志于2021228日逝世。谨以此篇访谈,向这位为上财发展做出过重要贡献的上财人致以最深切的缅怀。


编者按

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。作为近代以来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重要参与者和见证者,上财的百年发展史既是我国近代高等教育曲折发展的缩影,又是近代社会新陈代谢在一所高校的生动反映;既是一部承载着历代上财人励精图治、薪火相传的奋斗史,又是一部不断激励当今上财人追求卓越、勇攀高峰的智慧宝库,是我们开展“四史”学习教育的宝贵资源。通过“上财人的四史故事”系列,让我们聆听历代上财人的讲述,聆听属于上财人的故事和红色记忆,感受历代上财师生与党同行、与国共进的家国情怀和奋斗精神。



口述者:张君一

口述时间:201959

口述地点:上海市张君一校长家


人物介绍:

张君一(1929-2021),江苏常州人。副研究员。1952—1958年任上海财经学院工业经济系助教,讲师。1955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工业经济教研室,获研究生学历。1958—1962年任上海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系讲师。1962—1970年任中共华东局办公厅干部。1970—1978年任上海远洋运输公司宣传组副组长、组长、办公室副主任。1978—1984年任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美国室主任。1984年调任上海财经学院院长、党委副书记,1985年任上海财经大学校长、党委副书记。1986—1990年任世界银行副执行董事、执行董事。1991年退休。


采访张君一校长(2019510日)

问:您可以和我们介绍一下自己在财大工作的经历吗?

我是195012月从圣约翰大学毕业的,留校在经济系做助教,负责辅导统计、成本会计两门课程。那时候圣约翰大学全部是用外国教材的。后来院系调整了,圣约翰没有了,经济系就并入上海财经学院。过来以后,姚耐就送我们到中国人民大学去读书。中国人民大学当时有苏联专家,到那里我就改行了,姚院长叫我改研究工业经济。因为工业经济在那时候是一门新课,它涉及一层一层的工业管理,要我改我就改了。我们是带职带薪去学习的,有工资的,1955年学成回财经学院工作,我就教工业经济,完全是苏联的东西,而且都是现翻译苏联的教材现教的,一直教这个课直到学校并到上海社会科学院。后来把我调到上海市委书记那里,从此我就脱离工业经济的教学工作。一直在华东局干了快十年,后来就调到远洋运输公司,在远洋运输公司干了差不多八年。后来(我国)同美国建交了,要研究美国问题,我就去国际问题研究所当美国室主任。后来汪道涵提出来要研究资本主义国家的公司制度、经济等等,提出来要把我调到社会科学院的世界经济研究所当所长。这个所的老所长也是我们老财大的,褚葆一教授。就在这时候姚耐身体不行,要退休了,找不到合适的人接班。他们把我报到财政部去了,财政部同意了,到上海来要人了,而我工作关系什么的都已经调到社科院去了。后来1984年还是回到财经学院当院长,1986年财政部又把我调到财政部,到世界银行去工作。一直到1990年,我61岁了才退下来。所以你看我在学校的时间,第一段1955年人民大学回来到1958年;第二段再回来是1984年,1986年我又调走了。前面四年其中有一年我还在农村劳动,后来回来在学校里又干了两年。

问:您可以说说对50年代向苏联学习的情况吗?

那个时候一边倒,倒向苏联,所以到人大去学习。人家说到苏联学习叫镀金,我们叫镀银。我们到人民大学去,教我们工业经济的老师是苏联的,老师在我们毕业的时候还说,说他希望下一次到中国来,能够看到中国的工业兴起。回来给学生上课,主要就是把苏联的教材翻译过来。但那个时候感到我们要考虑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,要结合起来。这个思想当时就开始有了,所以我还有叶孝理几个人,还到第一机械工业部,到各个司学习,看所有的材料,主要是要了解中国部一级的管理。当时我们想把中国工业管理的东西能够融入到教材里。这个事情我们刚刚开始干,但是讲的工业经济这个体系全部是苏联的。后来叶品樵、严学丰我们跟几个老教师就搞了一本工业经济管理,把工业经济跟企业组织两门课拼在一起,里面重复的部分把它去掉,单独成一门新课。为什么拼起来?因为讲到计划部分,企业组织与计划企业的计划部分,跟工业经济讲的计划部分有重复,生产计划、劳动工资计划、财务计划,很多指标都重复,我们把重复的东西去掉,两门课拼在一起,尽量放一点中国的内容进去,就是这么个情况。这个教材后来搞成功了,那时候我还是工业经济部分的主要编撰,企业组织计划是马家骅老师负责在搞,其实里面也有些和苏联教材不一样的地方。

当时为了上好课,我们老师还经常去基层工厂。我带着学生到工厂去,上海电机厂去过,汽轮机厂也去过,还有我在圣约翰的时候就开始去的第一印染厂也去了。我去的几个厂,都是大厂,汽轮机厂,跟电机厂都是一机部的,基础比较好。它原来管理比较好,原来的管理那一套东西有一些是英美的,后来加了一些苏联的东西,讲计划经济,但我觉得已经有一点混合了,不是纯粹苏联的。所以我们在教学教材里面已经有所反应。

50年代那个时候,全部改苏联那一套,实话实说,有一部分老教授就不行了。他年纪大了,自身知识也比较陈旧了,苏联来的新东西吸收得很慢,就慢慢地靠边站。但是还有一批还是很强的,比如搞马克思主义或者政治经济学的人,他们就很厉害。王惟中,他是从德国回来的,可以直接读马恩原著;孙怀仁是日本回来的,就是河上肇的学生,可以说都是大师啊。但是很多教学内容具体情况并不完全一样,像工业经济原来没有的,就全采用苏联的。企业组织与计划,马家骅教的课程还有一些欧美的内容。像统计,原来统计教学的内容也是美国的,后来苏联的东西来了,就变了。美国的统计是统计方法,可以用于自然科学,也可以用于所有的科学。苏联我学的主要是他们的工业统计,它基本上是工业计划的指标,所以体系不一样的。

问:您可以说说对50年代上海财经学院的印象吗?

我觉得我们学校的一个特色,也是孙冶方和姚耐提的,就是很注重联系实际,就是安排老师、学生到企业里面去实践。我们都带着学生从实际当中学习,学习实际的东西,内容放到教材里,联系中国的实际,这个思想比较明确。虽然当时的教材、教学方法都是苏联的,但实际上姚耐是非常注重对中国实际要有了解的。之前还没有特别明确,回到学校,慢慢对这个问题就更加注意了。但是很可惜,没有延续几年,我们学校没有了,并进社会科学院了。

问:您可以说说自己作为校领导,在财大工作期间开展的重要工作吗?

1984年那个时候,学校上下也是有两派。两派有矛盾,人事安排很困难,所以调我回来,还调了叶麟根书记来。而且没想到,正好赶上跨越上海财经学院和上海财经大学两个时代。因为1984年来了以后,我看全国好多地方就已经开始有大学了,按照老的概念,一个大学至少有四个学院,是吧?一定要有人文科学的,要有好多不同学科,不然没有资格成立大学的。但是我看华东师范大学也变大学了。那时候我想,我们是不是也改名呢?我就主张改成大学,所以我们财经学院变成财经大学是全国财经类高校的第一批,那是比较早的。这个算是我的一点贡献吧,因为改名以后,我没干什么就跑掉了。我的思想什么?之前学校都是比较强调说我们是财经学院,就重视经济管理,以后改名大学了,我们要向真正的大学发展。你比如原来没有的数学要搞。因为数学分析在经济研究方面的应用越来越重要,当时还是一个短腿。所以我在的时候,我主张你们搞数学、数理统计都可以,你们要好好搞。

另一个是我和叶麟根书记一起做的事情,就是把系处一级的干部领导班子,我们都基本上定下来人选,这是一件比较大的工作,是对学校很重要的,干部队伍不稳定,没办法把教学科研工作做好啊。

问:您可以说说80年代上海财经学院的办学有什么特色吗?

那可能是积极对外开放,向欧美先进经验学习。等我80年代回财经学院来,那个时候情况变了,1979年中国跟美国建交了,中央领导讲到要用两个资金、两个市场。我在美国室的时候,到美国去过两次,去参加美国的一些研讨会。我很关心这个问题。我到那边一看,你要弄两个资金、两个市场,就要了解美国资本主义的经济情况。当时财经学院有很多老先生,他们都是解放前从中国、美国的名校毕业的,基础很好,积极性也挺高,所以我尽量发挥他们的积极性。像娄尔行要成立会计师事务所,我赞成他们搞,那个时候实际上是改革开放后我们国内最早成立的会计师事务所。很多老教师,搞统计的也好,搞国际经济的也好,他们都是留美的。还有几个搞商业方面的,他们翻译一些美国的主要教材,比如梅汝和,搞市场营销的,也是最早的。等于是新一轮的国际化,拥抱西方。国内的财经学院当中,那个时候我们在这方面是跑得比较快的,特别是世界银行和我们一起搞的国际经济管理学院。当时世界银行贷款项目,我们一年就培养好几个班的人,各个省的主管部门的人,司局级干部培训班,很多在我们这里学。世界银行这一套东西,宏观经济分析、项目管理,这些东西我们过去都没有的,所以我积极主张你们搞吧,大量搞。我这个是放开手的,我知道中央精神,我们是利用好国际化的契机,等于是积极地跟国外建立联络,吸收国外的先进知识。所以有一次在学校会议上,我说我们要学两种本领,一个是我们自己中国的,还有一个是国际上管理上的一些经验,要两套,都要学。

张君一校长(左)授予美国密执安大学LeslieKish(基什)博士为

顾问教授(19851119日)

问:现在学校也在推进国际组织人才培养,您是我们上财第一个在国际组织当中担任重要职务的校友,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?

我好像是第一个,后面还有张为国,去了国际会计准则委员会,其他大型国际组织好像也没什么人?我不确定了。我现在感觉中国已经是一个国际大国了,承担的责任也多了,交流也多了。现在提出搞“一带一路”,到外面去工作,法律很重要,你要懂,外语也很重要,你要交流。因为像我们过去那种全英文中学、大学的环境现在比较少了,但是外语的实际应用还是要加强。我还有个体会,你搞经济金融,不懂国际政治,不学外国历史,不知道外国的情况,眼光就会短浅。所以这些基础知识是非常必要的,但是当时的财经学院这块是短腿。我之前在远洋公司也好、国际问题研究所也好,我就发现,还是我高中和在圣约翰时期打下的文史基础给我提供了很多帮助。你如果不学这些东西,你和外国人打交道,你到国外去,你就是半个文盲。

张君一参加世界银行执行董事会议(1988119日)

问:学校马上就要开党代会,要进入一个新一轮的新百年的这么一个发展阶段,对于学校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未来目标,您有什么想法和希望吗?

我希望学校能够注意研究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经济,很希望看到写出新一代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一套经济著作,我觉得很需要这个东西。现在国际上也很重视这个东西,想要知道中国为什么发展的这么快。

这个目标我是很赞成的。但是如何实现这个目标,恐怕要认真的研究,要做很好的规划,关键是要培养一批人,所以我还是觉得我们的关键在于教师队伍,要既了解我们的国内实际情况,还要有比较广泛的国际方面的知识,能够像学校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培养年轻教师那样,要非常重视培养一批这方面新的年轻的专家。这种人恐怕很难培养,所以我觉得能不能想办法送一点人到一些国际组织里面去学习,像世界银行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、联合国这些机构,恐怕还是有好处的。不光是到外国学校去,到这种实际部门去,知识面可以更广。


(供稿、供图:陈玉琴  审稿:喻世红、高冰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