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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述上财“四史” | 我参与上财留学生教育的一些回忆

发布者:谷紫藤发布时间:2023-06-28浏览次数:197

编者按

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。作为近代以来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重要参与者和见证者,上财的百年发展史既是我国近代高等教育曲折发展的缩影,又是近代社会新陈代谢在一所高校的生动反映;既是一部承载着历代上财人励精图治、薪火相传的奋斗史,又是一部不断激励当今上财人追求卓越、勇攀高峰的智慧宝库,是我们开展“四史”学习教育的宝贵资源。通过“上财人的四史故事”系列,让我们聆听历代上财人的讲述,聆听属于上财人的故事和红色记忆,感受历代上财师生与党同行、与国共进的家国情怀和奋斗精神。


口述者:王惠玲

口述时间:20191212

口述地点:上海市王惠玲校友家

 

人物介绍:

王惠玲(1945- )河南西华人。1963年考入上海财经学院,1967年毕业于上海财经学院会计统计系统计专业,1979年调回上海财经学院统计学系工作。1983-1985年在日本一桥大学留学。曾任上海财经大学教授、统计学系副系主任、经贸外语系系主任、留学生办公室及留学生部主任、国际文化交流学院院长。

王惠玲(右)(20191212日)

主持人:王老师您好!首先请您分享一下您20世纪60年代考入上海财经学院的经历吧。

王惠玲:我是复兴中学毕业的。复兴中学是上海市重点高中,教学特长是数学。当年我们都是学理科的,而且在高中的时候把解析几何、数学分析都学完了,因为当时也在搞教育改革。高三时把普通高中的功课再复习一下,就高考了。我喜欢英语,所以填的全部是外语类的专业,如复旦大学英语系、外国语学院英语系等。但我身体不好,全身关节炎,填志愿的时候也老老实实填了自己全身性关节炎。这样一来哪个大学会要我?那时候分第一批志愿、第二批志愿录取,直到第二批志愿还没有,我在班里功课还不错的,班主任也不敢告诉我为什么录取通知一直没来。

那时候,我家住在祥德路,隔壁就是郭森麒副院长。有一天早上散步的时候,他碰到我,告诉我是被财经学院录取了。他就是提前告诉我一声,虽还没发正式录取名单,但是他已经看到了。我会被财经学院录取是因为我所有的志愿填完了以后,我爸爸(说明:王惠玲父亲系上海财经学院王传曾教授)看了全是英语专业,建议我再填一个财经学院。就听爸爸说了这么一句话,最后一个志愿我写上了上海财经学院会计统计系。但是也很遗憾,我没填财政系,要是学财政就是子承父业了。我从来没有上过爸爸的课,即便是他后来在我们家给硕士生上课,我也不旁听,自顾自干自己的事。我其实很羡慕那些学生的,那个时候席克正老师也到我家来给学生上课的,杨君昌老师是他的博士生,他们都到我家来上过课。所以,我觉得以前的学术很纯,师生关系也是如此。

王传曾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就读时的留影(19369月)

我进上海财经学院的时候,校园在共和新路。过了半年,搬到中山北一路369号了。记得是在寒假搬家的,同学们都帮助搬图书馆的书,书很重,大家就排队传递。我在复兴中学打的数学底子是非常扎实的,财经学院也有数学课,但和高中学的比起来简单多了。那时,各门功课都学得蛮顺利。我们系主任是龚清浩老师,他对大家都非常关心。那时每一届会计一个班、统计一个班,一个班也就四五十个人,我担任班委,组织排节目忙得很。记得有一次我工业统计考的分数不高,龚老师在办公室碰见我, 叫我学习要抓紧,他知道我成绩滑坡了。

上海财经学院中山北一路369号校门(1964-1972年)

学校当时的老师都是很高水平的教授,给我们本科生上课,我们觉得很幸运。教我们工业统计的老师是朱元,美国留学生;我们的贾宏宇老师,曾被派去支援越南大学。英语老师就更棒了,是参加过东京谈判的向哲濬。我因为很喜欢英语,所以他作为英语老师我真的很开心,心里也觉得他很了不起。向老师非常认真,我们做的练习他都批改得很认真,而且还在上面写很多批语。还记得有一次他上课问我们知不知道哪个英文单词是字母最多的,我们没有人答得出来。还有一位老师是教珠算的沈老师,我印象也很深。我们一进学校每个人就领一把算盘,13档的红木算盘,是借用的,毕业要还给学校。然后,在食堂里开展珠算比赛,方桌子上一人一方一把算盘,给一张写满习题的纸,就开始打码表计算时间,看谁又快又准确。

那时候的食堂就在现在的大礼堂。学生吃饭不像现在这样排队,而是有很多大的方桌子,4条凳子在四周放好,到了饭点学生就坐上去吃,吃完就走。我有牙周病,吃饭比较慢,有时候还牙疼,总是吃到最后。食堂师傅会来问我好吃不好吃、想吃什么。我记得有一次天很热,我就说我们想喝绿豆汤,第二天果然做了绿豆汤。后来,食堂改革了,大排骨从每块9分钱涨到1毛1,又涨到1毛3。

主持人:当时学校有越南留学生在读,您有印象吗?

王惠玲:大概是1961年,学校来了越南留学生。在369的大礼堂举办欢迎会。这是很大的一件事情,越南驻中国大使也来了,坐在主席台。他们也是公派的留学生,有一部分同学是来读统计的,和我们关系都很友好。有一个女同学姓阮,上课就坐在我边上,我帮助她学习,她学的是商业统计。越南留学生很努力,语言虽然差一点,但基础还可以,毕竟是公派的留学生,肯定经过选拔,是比较优秀的人才能来中国学习。我那时候是文娱委员,还排了一个节目,越南有一个少年英雄叫阮文追,我们的节目就叫“少年英雄阮文追”。学校对留学生比较优待,给他们单独住,也是双人上下铺,但条件稍微好一点。上课时也比较照顾留学生,让他们坐在第一排,想让他们听得更清楚,板书看得更清楚一些。我记得,姓阮的女同学也蛮用功的,有时候也问问我笔记,个别时候我跟她稍微聊聊天。但他们并没有特别麻烦我,他们的自学能力还是蛮强的。

1965年的时候下大雪,越南留学生很怕冷,但又喜欢看雪。那些女同学看见雪很开心,就穿着越南很漂亮的奥黛拍照片,拍完照片冷得发抖,就回到宿舍里盖着被子披着衣服在那里哭。

王惠玲与1967届会计统计系部分女同学在校门口合影(1967年夏)

主持人:请谈谈您毕业后的情况吧。

王惠玲:因为“文化大革命”的原因,我们1968年才毕业分配。我分在商业一局药材公司,到中药一厂做会计。我说我是学统计的,他们说财经学院毕业的就是打算盘算账的,就做会计吧。我做了一年工人,在包装车间做包装工人,两班制,做早班、中班,不做夜班,一个包装机器包装解毒消炎丸,是半自动化的,人看着机器就可以,没有想象中那么累。一年以后就到财务科了。在中药一厂一直干到1978年。但是说实话,我还是不喜欢会计。中药一厂本来在黄浦区人民路,后来搬到陆家浜路,1977年又搬到了化工区的桃浦新村。我家老二是197610月生的,中午还要回来喂奶,路实在太远了,吃足苦头。后来,听说财经学院恢复了,觉得是件好事情,想借这个机会回学校。起初工厂不放人,药材公司也不放人。后来,他们好不容易同意了,但是财经学院以为我回去当老师要我参加考试,我说我不当老师只要回财经学院。学校说那只能当资料员,我说就当资料员。家里负担太重了,我急于照顾家,有两个孩子和三个老人要照顾。这样,1979年我回到了财经学院统计系。

主持人:您后来怎么会有机会出国学习的呢?

王惠玲:那是1981年的事,国家提出派遣留学生,让大家学英语。我本来就喜欢英语,虽然工作耽误了十年,但是很快就追上来了。当时出国要参加国家公派留学生考试,即EPT考试,非常难。其实第一年我就考取了,84分以上就可以出国,但只能学数理统计,不能学经济学,因为学经济学对语言要求更高,而且指定要去美国。可是,我的公公周伯棣教授正第二次中风住在华东医院,情况很糟糕。我是一个很顾家的人,考虑到家里的情况,我就放弃了这次机会。

主持人:后来您又是怎么去日本留学的?

王惠玲:当时是从国家统计系统报名考试的。我很骄傲,全国只有两个人过线,一个是我,还有一个是湖北的。1982年,我参加国家统计局举办的抽样统计的培训班,报到的时候要填单位和名字,我就写了“上海财经学院王惠玲”,国家统计局的人就说,“这个就是去年考取了不去美国的那个人”。当时,我很尴尬,连忙解释是家里有情况所以没去。第二年又要考试了,我再次参加,成绩比前一次还好,达到90多分,可以读经济学了。结果,等来通知一看是去日本,郭森麒副院长看了以为搞错了,就让林贤本处长到北京出差的时候去教育部问问。教育部说没错,这一批29个人,都是由去美国转向日本。去日本,要从头学日语,就派我们到大连外国语学院先学日语。部里通知11月到大连报到,但我正给财政系78级的同学上“统计学原理”,总要告一个段落,还要找到代课老师,安排妥当了才能走。这样,我就迟到了两个星期,日语最基础的语音都没学到,啥也听不懂。这样一来,我就太紧张了,内分泌失调导致甲状腺功能亢进,一个月里体重降了十几斤。后来一边看病一边学习,等到放寒假回来到上海还是垂头丧气。龚浩成副院长安慰我说,小王你不要紧张,能把日语学好了也是好事。还有胡国华老师也说努力就好。大家都鼓励我。填志愿时我查到了一桥大学,看到一桥大学里有个老师是研究经济统计的,就准备选他为我的导师。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学校多有名,是后来才知道它是日本四大名牌大学之一,也不知道锅谷清治老师具体是纯数学方向的。正因为导师是纯数学方向太难,很多学生都不选他,结果让我遇上他。但是,他对我非常友好,我有要求他都尽力给我想办法,所以我到日本国家统计局、农林水产省,都是他推荐我去学习。

主持人:您在日本留学期间有什么困难和压力吗?

王惠玲:压力当然很大。我出国的时候,上海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和老父亲。我天天想家,虽然晚上学习的时候很拼命、也很专注,但是一觉醒过来,就觉得不真实、就想家。再一个问题是缺钱。在日本租的房子,环境又差,面积又小。而且奖学金很少,只有6万日元一个月,其中3万日元用来租房子,还是没有洗澡设施的。咱们学校后来银行贷款引进中型计算机时,计算中心的老师来日本考察,顺道来看我,到我宿舍一看非常惊讶,真是没想到我的住宿条件那么差。

主持人:请您谈谈在一桥大学学习的情况吧。

王惠玲:我在日本两年,因为我们的进修计划是两年,国家选派我们做进修教师,交给我们的任务就是拼命学习,把先进的知识带回去教学生。但是很多同学非常年轻,都转成读硕士了。一桥大学研究所的所长也建议我写论文,可以收我做论文博士。拿到一桥大学的论文博士是很好的事情,但是我只想学完了以后回来好好教学生,觉得这样社会价值才是最高的。把家管好,把自己管好,把学生教好,就是最大的社会效益,这是我的基本想法。

主持人:您的公公周伯棣教授早年也留学日本,后来在我们学校任教。您和他有交流过留学的经历吗?

王惠玲:这倒没有。他后来身体很不好,1982年就去世了。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印象很深。20世纪90年代我陪国家统计局的人去大阪市立大学参观访问,大阪市立大学的校长为自己的母校建了一个现代化的图书馆。我们参观图书馆时,日方介绍说图书馆收藏资料非常齐全,包括多少年以前的书都有。我顺口说了一句,我公公也是你们学校商科毕业的,他的论文不知道你们收藏了没有?没想到说者无心、听者有心,等我们参观完毕回到接待处时,他们已经找到了,效率非常高,令人惊讶。我拿到手,看了又看,爱不释手,心里真的很激动。日方问我是不是想要?我说想要估计也不可能给我,这是一个孤本。于是,日方就给我做了一个复印本。这个复印本现在已捐给学校了。

主持人:您从日本回来后和日本的大学还有交流合作吗?

王惠玲:有的。198512月我回国后,和日本的大学有很多共同的研究。他们一直和我合作研究经济统计,我去日本大概来回有120次之多。也跟一桥大学继续合作研究,参加国际会议。中国的统计数据原先都不对外公开,是1985年以后有的统计年鉴。我们就用统计年鉴编了一个统计软件,通过这个软件可以做很多分析,我在这里面也做了大量的工作。计算购买力评价指数,也是他们跟联合国一起做的课题,我也加入了。所以,当时和日本相关学术界人士关系是比较密切的。日本也想了解中国,所以邀请我在日本的大学和产业界等做了很多讲座,比如“中国改革开放”“中国的经济展望”等。还有日本的松山大学,我从2005年开始到2014年,每年暑假给他们的本科生开暑期短期讲座,集中讲上海经济。我的课是日语讲授,日本学生都能听懂,所以比较受欢迎,暑假里选课的人一般都有四五十个。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责任,外国需要了解中国,中国也有责任让世界了解。

王惠玲教授在日本岐阜经济大学演讲(2007年10月10日)

主持人:20世纪90年代学校的国际化是什么情况?

王惠玲:那时候国际化是有一些进步的。我从一桥大学回来,我的导师就主动提出要跟我们财大建立校际关系。后来是金炳华任校长时建立了校际关系,在国内属于比较早的。那时候留学生是我们的短板。虽然我们上海财经大学那时候在全国已经小有名气了,但是留学生只28人,与其他高校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。

主持人:您后来从事留学生教育,请具体谈谈这方面的情况吧。

王惠玲:当时我在财经研究所,谈敏校长找我谈话,要我做留学生教育。我一开始不想做,后来被他说服了,那是1999年上半年。最早我在外语系当系主任的时候,通过外事处开始招一点学生,已经有少量的外国学生了,那是1993年或1994年。1999年,学校让我负责留学生办公室,我和汉语教授黄锦章、外事处戴梦霞三个人开始做起这个工作。刚开始的时候,条件极差,也不知道该怎么做,只能一点一点尝试。那时候既没钱,也没房子,不知道到哪里招生,招来学生住哪里,都是大问题。正式招收留学生要通过外事处跟上海市外办、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联系登记。市教委的国际交流处给我们提供了帮助,复旦大学国际交流学院对我们的帮助也很大。此外,就是向各个大学学习,参加市里的会议,慢慢打开一点思路。都说要有中国特色,那我们财大也要有特色,这特色就是我们的财经类学科。我们财经大学还是有一点吸引力的,慢慢学生就多了起来。学生有两种:一种是自费的,一种是公费的。几年后我们的规模达到了一定程度,就向国家留基委申请公费生。当然,要是不具备条件,也不给批准的。

当时369校区的第六宿舍是留学生的宿舍,教师的办公室在一楼,学生在楼上。记得装修后不久,我去办公室,门卫跟我说,昨天来了一个人,转了两圈,说灯都暗着没人住怎么办?我后来知道那是谈校长,他很担心没学生来。后来,慢慢人多了,房子都不够住了,所以发展还是很快的。再比如,现在的国际文化节很隆重了,当时第一届的时候,人也没有几个,就在食堂办一个舞台表演节目,各个国家的学生都来表演。

国际文化交流学院(摄于2005126日)

招收留学生、培养留学生,其中的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碰到过的。举个例子,有一个国家的学生很难管理,和我们合作的大学又是私立大学,学生考试成绩不好,对方负责人要我作假让学生通过,而且还要成绩好看,不然对董事会无法交代。我说我这样做对学校也无法交代。中国的教育就是这样,1122。他说如果这样的话,下次就不能送学生来了,我说,不送就不送,我是做教育的人,如果这都可以做假又怎么教学生?

主持人:您在留学生管理工作之外还做了哪些工作?

王惠玲:2007年我不当院长后,主要是教商务汉语。我们学校的商务汉语是全国的主要基地之一。但是,国际文化交流学院招进来的老师都是语言学的硕士、博士,他们也不懂商务,所以在把语言教好之外,还要思考把商务汉语教好。我是学经济的,研究经济统计,能够做好这件事情。所以,我们编了很多教材,我也付出了比较多的精力。后来,学生说听收音机或看电视时能听懂、看懂,好多了。我在教学的时候,经济、新闻、词汇等知识点都教他们,他们学了真有效果让我很开心。

主持人:您对学校国际化办学有什么思考或建议吗?

王惠玲:我觉得整个学校要达到一定程度的国际化水平是不容易的。但是我们都要把它一一处理好。虽然后来我们学校的留学生人数有1000多人,在全上海高校中排在前5,但是我们的国际化整体水平还是有一些短板的地方。国际化办学不能只停留在人数的增长上,只注意有多少留学生、多少国家,而是有没有国际化氛围。国际化是个大概念,要有顶层设计,要形成共识,要有制度保障。学校现在有很多“老海归”“新 海归”,如何让他们把国外先进的知识和理念带回来并应用到教学和工作中,是很有意义也很重要的事。

 

供稿/图:陈玉琴   审稿:喻世红 王雅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