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述上财“四史” | 叶振鹏:财政学研究六十载

发布者:谷紫藤发布时间:2023-04-28浏览次数:161

编者按

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。作为近代以来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重要参与者和见证者,上财的百年发展史既是我国近代高等教育曲折发展的缩影,又是近代社会新陈代谢在一所高校的生动反映;既是一部承载着历代上财人励精图治、薪火相传的奋斗史,又是一部不断激励当今上财人追求卓越、勇攀高峰的智慧宝库,是我们开展“四史”学习教育的宝贵资源。通过“上财人的四史故事”系列,让我们聆听历代上财人的讲述,聆听属于上财人的故事和红色记忆,感受历代上财师生与党同行、与国共进的家国情怀和奋斗精神。


口述者:叶振鹏

口述时间:2015年2月5日

口述地点:北京市叶振鹏校友家

 

人物介绍:

叶振鹏(1933-2022),福建安溪人。1952年高校院系调整转入上海财政经济学院财政金融系,1953年毕业后保送至中国人民大学财政系攻读研究生。1955-1972年在中央财政金融学院工作,1972-1978年任厦门大学经济系讲师,1979-1984年任中央财政金融学院副教授、硕士生导师,1984年起历任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所研究员,研究生部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副所长。中国财政学会常务理事、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理事。曾任厦门大学、福州大学、浙江财经学院兼职教授,全国在职财政干部学术指导委员会委员。

叶振鹏(2015年2月5日)

问:您是怎么进入上海财经学院的呢?

叶振鹏:我高中跳级,从高一上跳到高三下,一口气跳了两个年级。我在厦门读过书,在香港也读过书。我父亲认为像我这样的肯定考不上大学。马寅初是他的老师,当时马寅初是浙江大学的校长。父亲就给马寅初写了一封信,想让我到浙大去当预科生。我当时很年轻,才17岁,不懂事选择跳级,再加上有好奇心,出了门我就把给马寅初的介绍信撕了,一个人到上海来考大学。第一次统考过了,第二次考试是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去考的。我报了齐鲁大学医学院、大同大学医学院、大夏大学化学系、金陵大学化工系、沪江大学共5所学校,连续考了20天。那时,我不懂上海话,也不认识路。所幸,5所大学中的4所,我都考上了,只有齐鲁大学医学院没考上。我连夜发急电回家,让哥哥告诉父亲说我考上大学了。父亲又加急电报连夜发过来,叫我读沪江大学银行系,因为其他几所大学报的都是理工科,如化学、医学、化工。我家是父亲说了算,他说一不二,所以哥哥直接就把学费交了。我就只好去上沪江大学,其实我本人当时想读的是化学,但是也没有办法。大学第一年我并没有好好学习,考会计时,一共有5道题,我做了4道就交卷了,而考试时间才过一半,老师把我叫住说: “同学,你还有1道题没有做。”我说:“知道,80分够了。”当时我就是这么孩子气。大学第一年我一直想的是转学,沪江大学也有化学系,只要不读银行系,转到其他任何专业都可以。大学第二年我入团了,入团后得安心学习,我只好继续读这个专业。等到院系调整的时候,我就来到上财了。

沪江大学商学院全体教师(全部调整至上财)在院系调整时合影(1952年)

问:当时得知院系调整时,您有什么想法吗?

叶振鹏:我当时是团员,必须听从组织安排,组织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。周围的同学也没有不乐意的,都是要听从组织安排。要说不乐意, 在毕业分配时倒是有不少人不乐意。院系调整是全国性的行动,组织怎么安排就怎么做。只是上财住的地方离上课的地方远了点,需要走一段路,不太方便,而且宿舍条件也稍微差一点,但是年轻人对这个并不在意。我们真的是不在乎这些,虽然上财的条件肯定比不上沪江好。

我入团后,学习毛主席的著作,有一个“什么是为人民服务”的体会。我认为,做好我自己的工作,把本职工作做好,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。所以我后来教书,学生的博士论文大多是三稿定案,肯花这么多时间看论文的人,应该不多的。做什么都要敬业,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受党的教育就是这样。

问:您对当时上财的学风、老师有什么印象吗?

叶振鹏:没有太大的印象了。我读完研究生后回去,尹文敬找过我。他找我主要是了解我在人大学习的情况。当时讲苏联财政,只有人大有这套教材,别的学校都没有,他问了我一些有关苏联财政学的问题。当时的系主任是周伯棣,他是研究财政史的,写过一本《汉代财政史》。我后来对历史感兴趣,有点受他的影响。我虽然写过一些历史的书,但对历史是业余兴趣。老师中我有印象的就只有这两位。另外, 我觉得姚耐挺好的,我对他很尊重,他给我们讲哲学、讲罗森塔尔。尊重他倒不是因为他是校长,主要是我觉得老同志能够讲哲学,而且还讲得不错,这太少见了。

我大学三年级实习的时候是在徐家汇中国人民银行。虽然我不喜欢这种工作,但我做得还是挺好的。我记得银行的办事处主任一直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,他希望我毕业后可以在他们那里工作。但说心里话,我对坐在那里记账、打算盘的工作确实没有兴趣。

周伯棣(1900-1982)

问:您当时对自己毕业后工作的打算是怎样的?

叶振鹏:我没有太多的打算。我听别人说当时学校要留一个人当助教,我心里是挺愿意留在学校当助教的,但我从来没有提过,也没有人明确告诉我。我隐约知道这个消息,心里挺高兴的。我们那届毕业后能留在上海的名额很少,大部分都是往东北、北京去,如果能留在上海是很幸运的事情。按理说,银行要留用也是令人高兴的事情,但我就是不愿意。后来突然通知我,人民大学要来招收研究生,让我参加,我不假思索就同意了。当时有同学说,毕业后一个月就可以有五十多元钱的工资,而去人大读研究生一个月才二十多元钱的助学金。即使是这样,我也愿意。其实那时候我还是孩子,对钱没有概念,对工资、助学金都没概念,虽然穷一点,也能过日子。

问:您在中国人民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光,可以分享一下吗?

叶振鹏:1953年,我大学毕业后保送读研究生。我们班保送到人大的只有一个名额,就是我。我们那届因为提前毕业,所以去人大的人挺多的,我读财政学,有人读政治经济学。我在人大一个月有二十四元五角的助学金,交了五角钱的团费后还剩二十四元钱,这包括吃饭、买书、买衣服和抽烟。我算好的,一天只能抽六支烟,如果抽了第七支,到月底就得少抽一支。衬衫领子破了,我花两角钱缝好接着穿,并不觉得苦,觉得日子过得挺好的。人大的学习太紧张了。在人大当研究生的时候,我是团小组的组长。有个同学也是上财分配去的,到了人大后找我哭过好多次,他说《资本论》看不懂,列宁的著作也看不懂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,坚决要退学,最后只能退学了。当时,学习压力太大了,一周中《资本论》就讲好几章,根本看不懂,跟看天书似的,但看不懂也要硬看。此外,老师也从来不教方法,当时授课的主要是苏联专家。1955年我从人大毕业还不到23岁,因为当时高校都缺教师,所以提前把我们送出来。

叶振鹏在中国人民大学攻读研究生时的毕业留影(1955年7月)

问:您研究生毕业后从事了什么工作?

叶振鹏:我毕业分配到财政部,财政部又把我分配到中央财政干部学校,那是财政部的中级党校,主要培养县地级的财政局长、科长。当时第一个“五年计划”开始,有“宁可少一个县长,不能少一个财政局长”的说法。因为我们国家当时很穷,需要财政人才。这个干部学校的学生年纪都比较大。我教书第一年的学生中,年纪最大的是52岁,而我才22岁。有些学生还带着老花镜,写字的时候拿钢笔的姿势和拿毛笔一样。当时讲的是苏联财政,所以第一节课我就跟学生说:“我是从校门到校门,学的是苏联财政,中国财政我一点都不懂的。”讲苏联财政,我自然是权威,因为所有讲苏联财政的都是从人民大学出来的,而且我的笔记记得特别全。当时几乎没有参考书,只有人大那套薄薄的小册子,一套大概有三四十本。我们是上午上课、下午辅导,上课时候,我讲得挺好的,算是现学现卖;一到下午辅导就麻烦了,学生问的实际问题我一个都不懂。

比如,财政局长问税务问题,我不懂;税务局长问财政问题,我也不懂。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于是,财政局长问我税务问题,我就把税务局长请过来回答,然后我在边上记笔记;税务局长问财政问题,我就把财政局长找过来回答,我又在一旁记笔记。如果他们都回答不了,我就把问题记下来去请教别人。当时这些学生从北京学习后回去就会说,“我到中央学习,老师都这么说的”。虽然我当时很年轻,但也不敢胡来,所以我就骑着自行车,从四道口一直骑到天安门,财政部当时在红墙边上,我到那里去向人请教一个个问题。我带着笔记本,上面记着谁问了什么问题, 是哪个地方的问题等。当时财政部的人年纪都比我大,我不懂就问,所以财政部好多人都知道财干校有一个小老师,最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。

当时同学们对我相当好,都很尊重我,并不会因为我不懂就怎么样。第一年还是第二年结课后,学生集体写信给校领导表扬我:“我们到北京来学习,跟到莫斯科学习一样。”教务长把我叫去,把学生写的信给我看,意思就是我做得很不错,要继续好好干。当时看到这些,我很高兴,可是后来我觉得其实对不起这些学生。他们都是实际部门的局长、副局长、科长,都是做实际工作,而我给他们讲苏联财政,讲周转税,学的内容回去根本用不上,有点不切实际。所以我就觉得心里有点内疚。

有一天,我鼓起勇气去找教务长。教务长是1927年山东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。我跟他说:“我跟同学讲苏联财政对他们其实并没有帮助,我们能不能讲中国财政?”他说:“可以,可以试试讲中国财政。”我说:“那我就试着编写中国财政的教材。”大概是1957年,在讲课的第一年或第二年,我就开始写中国财政。在中国,写中国财政的,我应该算得上是第一人。当时有个苏联专家在财政部,他是莫斯科财经学院的讲师,他在财政部期间写了一本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》,书都是实际内容,没有理论的东西,但框架不错,就是我们传统的财政框架。我基本就是在这个框架的基础上写了第一本财政教材,当内部讲义使用,书名是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》。

问:您在几十年的治学生涯中有什么想跟我们上财的老师、同学分享的?

叶振鹏:从我的经历可以看出,我懂就是懂,不懂就不懂。中国人说,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”。不懂我就问,不耻下问。人的知识是有局限性的,而世界很丰富、很精彩,人不可能什么都知道。像我到现在还在带博士,也是一边学一边带。因为现在博士的论文题目都很新颖,不是我熟悉的东西,所以他们定下选题后,他们学习的同时我也开始找资料学。这些博士既是我的学生,也是我的老师,因为他们都是在职的,做什么就写什么,所以也是我的老师。六十年来我都是这样,不懂就是不懂,不懂就去学。

问:这么多年读书治学,有没有哪位老师对您影响比较大?

叶振鹏:我们当年的研究生可能比现在的院士要少很多。所以我1955年毕业以后最苦恼的事,就是不懂的问题没有地方问,只好跑财政部去问。也就是说,没有一个权威的老师可以指点和解答,很多东西只能靠我自学。如果说哪个人对我影响比较大,可能是王炳乾部长对我帮助比较大。大约是1962年或1963年学校给我一个任务,要我新开一门课——国家预算。国家预算我从来没有做过,它是门业务课程,于是我就去财政部。当时王炳乾部长还是预算司的司长,他非常平易近人,我不懂就问他。预算司应该算是财政部的第一大司,所以他很忙,但只要我去问他,他都会很认真地回答我。在我的学习过程中,王炳乾在我写《国家预算》一书时帮助很大。我是我们国家第一个教国家预算的,也是正式出版《国家预算》教材的人。当时我们写的这本教材准备作为全国统编教材,在我们向王炳乾汇报时,他很谦虚,说教材才刚写好出版,应当改作“全国高校试用教材”更好。所以,我从他那里不但学到了很多业务知识,同时也非常敬佩他为人谦和、谨慎的作风。

问:可以给我们分享一下您平常是怎么学习和吸收知识的吗?

叶振鹏:我看书很杂。1992年我就知道市场经济是什么,一直到1998年《人民日报》还在刊登《大家要学市场经济》。我看书有点实用主义。比如,我看一本书,看完后会思考这本书在哪里提出问题,提出了什么观点,这个观点如果觉得对,是对在哪里,如果觉得不对,又不对在哪里,然后把它变成自己的观点。所以,我过去写文章很少引用别人的东西,不是我不想引用,而是我不知道观点是谁的。我同意的观点,在消化后就变成了自己的观点,不同意的观点也变成我的,即这问题应该怎么样、不应该怎么样。

问:我们了解到您在厦门大学工作过,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?

叶振鹏:当时,中央财经学院被撤销,我1972年元旦到了厦门。厦门大学没有财政专业,财政只是一门课程。我去了之后,跟他们一起建立了一个财政专业;到我离开的时候,经济系变成经济学院,财政是一个专业;再后来,财政专业变成财政系。所以,对于厦大的财政系,我也算是创始元老之一。1978年中央财金学院恢复以后,我是第一个调回去的。说实话,当时我其实不想回北京,因为厦大对我实在太好了,我实在不好意思。我把调令压了八个月,他们不停催我。最后我想了想,我是做财政的,厦门这个地方信息相对滞后,不利于工作研究。例如,当时的福建省财政厅长关照预算处长,“如果叶老师来,就打开保险柜,他想看什么就让他看。”有一次,我从厦门到福州,去了财政厅,他们真把文件柜打开让我看,但是这些东西两三个月前我在北京已经看过了。所以这件事就让我感受到,搞财政,特别是搞研究,不能离开财政部。

问:在您写的这么多书和文章中,哪个是您最得意的?

叶振鹏:《双元财政结构理论》,经济科学出版社1995年第1版。当时,我刚刚提出这个观点,有很多人批评我。但实践检验真理,到现在就是这么做的。我的一个学生,现在是国资委的总会计师,我指导他写《国有资本经营预算》。我们聚餐的时候他告诉我,“我们现在做的事情,没有超出您当年给我辅导论文时说的话”。不过,当时写的东西留有那个时代的痕迹。我的这个观点,从理论到实践,以及对财政工作的影响,应该是比较大的,因为实践就是这么做的。1993年我提出公共财政,直到1998年国务院才搞公共财政。1988年我在《国家和国有企业的关系》一书中就已经提到双元结构理论的基本理论体系。



供稿/图:陈玉琴     审稿:喻世红 高冰冰